27/07/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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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9歲那年,她是六個項目全部奪金、世界排名第一的游泳天才。一場白血病之後,她游回了奧運,卻再也追不上那個病前的自己——而她最終學會的,是不再跟那個人比】
2018年,雅加達亞運,游泳池。
池江璃花子報了六個個人與接力項目:50公尺與100公尺自由式、50公尺與100公尺蝶式、400公尺自由式接力、400公尺混合式接力。
六項,六面金牌。
她成為那屆亞運的最有價值運動員,是大會史上第一位單屆拿下六金的女子選手。那一年她18歲,世界排名爬上頂端,所有人都在等她,把2020年在東京舉行的那屆奧運,變成她的加冕典禮。
那是池江璃花子的巔峰。
而在那之後,她再也沒有回到過那個高度。不是因為她放棄了,是因為在那之後幾個月,她的身體裡發生了一件她完全無法控制的事。
▋ 2019年2月,她在澳洲的移訓中倒下
2019年1月,她到澳洲集訓。訓練途中,她的身體開始出狀況。2月8日,她緊急回國。
檢查結果出來:白血病。
那一年她18歲,還是高中三年級。原本眾人期待她在隔年的東京奧運上大放異彩,一紙診斷書,把這一切按下了暫停。
她住進了病房。而住院的日子,比任何比賽都難熬。
她後來描述過那段時間:抗癌藥物治療讓她的免疫力極低,為了防止感染,她連窗戶都不能打開,聞不到外面的空氣,聽不到外面的聲音。她曾經說,那種痛苦「比想像中多了幾十倍、幾百倍」,有三天以上連飯都吃不下。有一段時期,她站起來,記憶會忽然一片空白。
她第一次獲準短暫出院回家,是在過了大約一個月、幾乎與外界隔絕的日子之後。而在回家的路上,她因為一件很小的事哭了——高速公路塞車。
「原來能坐車、能塞車,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。」
一個曾經站在亞洲之巔的18歲,在病床上重新學會的第一課,是這種再普通不過的幸福有多奢侈。
▋ 她回來了,但泳池不會憐憫任何人
2020年8月,發病一年半之後,池江璃花子重新站上了比賽的出發台。
2021年4月的日本游泳錦標賽,她一口氣拿下四項冠軍,搶下東京奧運的參賽資格。那一場,她游完之後哭了,她說:「不管第幾名,能站在這裡就是幸福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很勵志。但如果你懂游泳,你會聽出那句話底下的另一層意思——她在替一個「不再是第一名」的自己,尋找活下去的理由。
因為泳池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、也最殘忍的地方之一。它只認碼表。你游多快,它就給你多快,不會因為你剛從一場白血病裡爬出來,就多讓你零點幾秒。
抗癌治療會大量流失肌肉。對一個靠爆發力吃飯的短距離游將來說,那等於把她賴以為生的引擎拆掉了一大半。她要面對的,不只是「能不能再游」,而是「那個2018年的池江璃花子,還回不回得來」。
2021年的東京奧運,她參加的是接力項目。2024年的巴黎奧運,她終於再度游回個人項目,在100公尺蝶式游進準決賽。
她從病床游回了奧運的舞台。這件事本身已經是奇蹟。
而奇蹟的另一面是:她始終沒有再游出2018年那個所向無敵的自己。
▋ 她跟兩個池江璃花子,一起待在水裡
這才是池江璃花子這個故事最深、也最少人敢寫的地方。
她復出之後,身邊永遠有兩個池江璃花子。
一個是病前那個——18歲、六金、世界第一,快得像一道光。另一個是病後這個——付出比誰都多的努力,卻怎麼追,都追不上前面那道光。
她把這種感受講得非常誠實。她說,游泳帶給她的,是「能夠再游泳的幸福,以及正因為能游了,才會感受到的痛苦、空虛與不甘」。
能游,是幸福。而正因為能游了,她才得每天親眼看著,自己離從前有多遠。那種痛苦,是健康的人沒有機會體會的。
台灣球迷對這種處境並不陌生。王建民在大聯盟最風光的時候,是洋基的招牌;一次跑壘傷了腳,動了刀,他花了好多年想游回從前,最後那個22勝的王建民,也沒有完全回來。回得去舞台,回不去巔峰——這是頂尖運動員最隱密、也最折磨人的一種傷。
而池江璃花子最了不起的地方,不在於她游回了奧運,在於她最後選擇了怎麼跟那個病前的自己相處。
▋ 她決定,不再跟過去的自己比賽
在一次專訪裡,她說了一段話,清醒到不太像一個二十幾歲的人會說的:
「我看待『活著』這件事的方式改變了。我開始會去想,自己要用什麼方式結束游泳、結束人生。」
她甚至半開玩笑地說,自己「感覺人生好像已經活到第六輪了」。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,說出這麼重的一句話,那是被命運硬生生壓出來的重量。
她找到的答案,是不再執著於追回2018年。她開始去想,「過去的自己做不到、但現在的自己才做得到的事」是什麼。
她不再要求自己變回那道光。她開始學著,當一個病後的、全新的池江璃花子——一個知道能呼吸、能塞車、能站在出發台上就已經是幸福的人。
2024年9月25日,巴黎奧運結束後不久,池江璃花子在社群上宣布:她的白血病,已經達到「完全寬解」,也就是病灶和異常都不再出現的狀態。
她寫道:「這是很長很長的五年。」而在這五年裡,她經歷了兩屆奧運。
她也寫下:「在我的字典裡,沒有『逃避』這個選項。」
▋ 寫在最後
一般人以為,池江璃花子的故事,是一個天才戰勝了病魔。
但真正打敗她的,從來不是白血病——白血病她已經完全寬解了。真正糾纏她一輩子的,是2018年那個太過耀眼的自己。那個18歲、六金、世界第一的池江璃花子,像一個永遠站在她前面的影子,快得她再也追不上。
她能做的,不是把那個影子追回來,而是學會跟她並肩游下去,然後不再回頭比較。
她在病房裡,因為高速公路塞車而落淚,重新認識了「活著」這兩個字。她游回了泳池,卻要每天面對「回不到從前」的空虛與不甘。而她最後給出的答案,是去做「現在的自己才做得到的事」。
一個運動員最難的功課,有時候不是打敗對手,而是接受一個沒那麼快、卻真實活著的自己。
她躺過病床,也游回了世界的泳池。
而她真正游過最遠的那段距離,是從「我要變回從前的我」,游到「我願意成為現在的我」。